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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为什么“沉默”?|聚焦奥斯卡

[摘要]有论者指出,在远藤最后集大成之作《深河》中,远藤或许苦于日本人的信仰与救赎之无解,他的神学观念发生了变化,不再拘泥于一神教观点,而试图将一神教和多神教的观念融合。

神为什么“沉默”?|聚焦奥斯卡

《沉默》 (日) 远藤周作 著 林水福 译 南海出版公司

聚焦奥斯卡改编剧本奖提名名单,也诱导更多沉迷于光影艺术的爱好者,重新返回原著去探寻文学的宝藏。比如,由电影大师马丁·斯科塞斯近三十年磨一剑的新片《沉默》,虽然无缘提名,其深邃的主题,却让人很想去读一读远藤周作的同名小说,进而深究这位文学大家。

德川幕府禁教时期,在日本长期传教的费雷拉弃教的消息传到了罗马教会,教会对此又震惊又怀疑。费雷拉的学生、葡萄牙教士洛特里哥和卡卢佩被派往日本,去查明他弃教的真相。两人在长崎见到了隐藏的日本天主教徒,随后洛特里哥被信徒吉次郎告密而被捕。洛特里哥目睹了卡卢佩的殉教,也逐渐了解到费雷拉弃教的真相和原因。经过痛苦的思想斗争,为了解救将被穴吊的日本教徒,洛特里哥也走上了费雷拉神父的道路,踏上了刻有耶稣像的木板以示弃教。

这是远藤周作的《沉默》里最令人震撼的一幕。小说借软弱又屡次告密的日本教徒吉次郎之口,质疑神的存在:在教徒们为信仰受难而死的时候,神为什么一直保持沉默,不庇佑教徒们?洛特里哥也不断地怀疑:面对在日本20年的宗教迫害中流血呻吟的信徒,神为什么沉默?

远藤周作三岁时随父母迁居中国大连,十岁时跟离异的母亲迁回日本,次年在母亲的影响下受洗成为天主教徒。远藤曾一度苦于神是否存在的问题,也曾想过退教,但出于对母亲的深情,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继续穿上天主教这件“不合适的西服”,并尝试着将其改成“合体的和服”。远藤深爱母亲,但长大后曾投靠父亲,自以为是对“母亲的背叛”。也许是因为这段经历,远藤对洛特里哥这位弃教神父心有戚戚,把他视作一位探索者。洛特里哥的信仰之路,经历了一个从迷茫、质疑、选择到超越的过程,其间他体验到的信仰与背叛、圣洁与背德、强权与卑微、受难与恐惧、坚贞与隐忍、挣扎与超脱等种种感受,正是远藤本人在作为日本的天主教徒时曾经历过的。

在泛神论盛行的日本,一个人要信仰一神论的基督教,将要面临的撕扯与争夺、挣扎和痛苦,不难想见。类似主题贯穿于远藤毕生创作,从获得芥川奖的《白色人种》,到《黄色人种》,到《海与毒药》,再到《沉默》、《武士》和《深河》,无不如是。日本评论家村松刚说,远藤想要写的是“日本人的罪恶感,广义地说,就是日本人的社会观。”换言之,远藤要探讨的其实是:日本人匮乏罪恶感,信仰和救赎如何可能?远藤早期的名作《海与毒药》,便是讲述二战末期,日本的医疗机构和军部合作,对美军俘虏进行活体解剖,参与实验的三名医生和护士对此态度虽有波动,但最终都变得或麻木或冷漠,最终顺从地参加了实验。远藤想表达的是,日本人“罪”意识(是指宗教意义上的罪,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罪)的匮乏,是因为没有信仰。没有信仰,就像小说中三名年轻的医生和护士,只会将“罪”归咎于集体,最终导致罪的模糊及消失。

神为什么“沉默”?|聚焦奥斯卡

电影《沉默》海报

《沉默》延续着远藤对信仰的思考,小说中的弃教者洛特里哥和软弱而狡猾的告密者吉次郎,在基督教的教徒们看来,他们是没有信仰之人,是可耻者,是教会的污点。然而,远藤基于自身对信仰的思考,却能够穿越这种狭窄的理解,在这些软弱可怜的弃教者和告密者身上发现了人的存在:”人的存在拥有选择神或舍弃神的自由。把人的自由下注到文学是天主教文学。即天主教文学和其它文学一样也以凝视人为目的。这一点绝对不允许歪曲。极端地说天主教文学不是描绘神或天使,只要探讨人就行了。再者,天主教作家绝不是圣人或诗人。圣人或诗人的目的是专心歌颂神。但是,天主教作家,既然是作家,其最重要的任务是凝视人,绝不容许放弃凝视人的义务。”洛特里哥和吉次郎,看似背叛了教会,但他们的无告无望,或许较那些殉教者更值得怜悯,因为,人就是不完美的一种存在。

有论者说,远藤将“父性宗教”变成了“母性宗教”。诚然,在《沉默》中,对于神的描述,远藤用了“悲伤的眼神”、“有一滴眼泪欲夺眶而出”、“温柔的眼神”、“痛苦的”、“忍耐的基督”这样的字眼,呈现的是一种母性化的形象。有教徒读者认为远藤对基本教义的理解有错,只关注“罪”,但不重视“罚”,甚至以“宽恕”代替了“惩罚”:基督对于弃教者、告密者和软弱者,就像母亲对犯了错的儿女一样,不但不责罚,反而去宽恕他(她)。文学评论家松原新一因此指出:远藤周作觉得接近上帝的道路过于险峻,反而对犹大感到亲近,把信仰的基础放在上帝对犹大所表示的宽恕之上。

学者说,基督教文化在最初输入日本时,不仅输入了人的观念,也输入了“爱”的理念。《沉默》更是借德川幕府禁教、残酷迫害教徒的史实,将“人”的观念和“爱”的观念凸显出来。“爱”体现于神作用于人的存在——苦难之中,如先知以赛亚所说:“他们在一切苦难中,他也同受苦难”。而在神的作用中,人更真切地看到了自己的存在。在洛特里哥为要不要踏圣像而苦恼的时候,弃教的费雷拉神父对他说:“你认为自己比他们(注:指受穴吊的人)更重要吧!你如果说出弃教,那些人就可以从痛苦中获救。虽然如此,你还不弃教,因为你觉得为他们背叛教会是很可惜的,像我这样变成教会的污点是可怕的。”费雷拉神父的意思是说,殉教是高贵的行为,然而在日本教徒将因他们殉教而被穴吊的处境中,就不是爱的行为。“教士必须学习为基督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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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河》 远藤周作 著 林水福 译 南海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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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与毒药》 (日) 远藤周作 著 黄真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

远藤后期作品《武士》的故事发生年代在《沉默》之前,借一个日本武士从被迫受洗到死刑前一刻终于接受自己教徒身份的心路历程,深化了《沉默》所揭示的西洋和东洋文明的冲突主题,以及“神之爱通过承担人们的苦难而表示其神圣存在”的主题。

小说的主人公长谷仓六右卫门,是个刚毅木讷,一心想留在故乡的低级武士,却因为难以抗拒的官府命令,不得不与西班牙祭司贝拉斯可前往西方,并在后者的软硬兼施下被迫接受了洗礼,以“只是走形式”的借口说服自己。然而,历尽千辛万苦回到日本的一行人,却遭遇了幕府发布禁教令,他们因入教而被判处死。在整个过程中,长谷仓一直在向神发出疑问,最终在临死前才大彻大悟。

通过《武士》,远藤想要说的是,神的救赎并不存在遥远的蓝色天空中,而存在于人间最低俗的东西、最肮脏的行为中。他指出,基督曾经以自己肉身经历苦难,因此他也不会漠视人的苦难。《武士》中长谷仓成为教徒的漫长旅程,可以说正是基督肉身经历苦难的再演,而临死前的一刻,长谷仓感觉自己和耶稣重叠在一起,他接受了神的存在。

有论者指出,在远藤最后集大成之作《深河》中,远藤或许苦于日本人的信仰与救赎之无解,他的神学观念发生了变化,不再拘泥于一神教观点,而试图将一神教和多神教的观念融合。《深河》的故事发生在印度恒河——一个充斥着各种宗教势力的地方。小说透过日本旅行团中身份各异、宗教观念不同的各色人等,带出了不同的神的形象。其实远藤在延续《沉默》和《武士》的主题——“母性宗教”,以及承担人间苦难的神的形象:与弱者同行,承担人间的痛苦。这表现于远藤本人颇为敬重的印度教女神查姆达的形象中:“虽然她的乳房萎缩得像老太婆似的,但她还是从中挤出乳汁喂养成排的小孩。”“她表现出印度人的全部痛苦。这座女神身上有着他们经历的所有疾病,甚至有眼镜蛇、蝎子之毒。尽管如此,她喘着气还要用萎缩的乳房喂小孩。”同样地,“母性宗教”也表现于大津这位离经叛道的神父身上,他被所在的基督教会排斥,却日复一日将不同宗教背景的人们背到恒河。充满母性色彩的恒河正是远藤融合性母性宗教的象征,而包容这一切苦难、一切不幸的,正是女神查姆达和大津神父那样博大的爱。

在小说的结尾,远藤引《圣经》的话说:“他坦然担当我们的忧患,背负我们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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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duffz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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