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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蘅:那个说话多,说话直的姨妈去了

[摘要]姨妈和我妈一样,对她们的哥哥爱戴又佩服,兄妹仨各差三岁,强烈的家国情怀和民族责任感都一样。

赵蘅:那个说话多,说话直的姨妈去了

杨敏如先生

“我教授的是古典诗词,拿到诗词,我就像沐浴在温暖的海洋里似的,沉醉在诗词丰富的艺术气氛里。要讲苏东坡之前,我可就坐不住了,走到哪里想的都是苏东坡。我不是纯粹地看书,人家怎么说我就跟着怎么说。我要自己理解,我要先把词会得很透很透找自己的心得,然后再在讲台上讲给大家听。我教书也不是要大家夸我教得如何好,而是希望通过我的教授使学生喜欢这首诗或这首词,要把眼光带到作者的境界,心领神会。”——杨敏如

赵蘅:那个说话多,说话直的姨妈去了

《姨妈织毛衣》 赵蘅 1961年

第一次画姨妈那年,我十五岁,刚考入中央美术学院附中,还是个很用功的小女生,逮谁画谁。一到周末,我就会到北京东城东养马营13号的外婆家住,外婆家就是姨妈的家。1961年3月12日这天我画了两张速写,一张是表妹半盘腿倚在沙发上看在当时很稀罕的电视,一张是画她妈妈,也就是我的姨妈靠在藤椅上织毛衣。2005年,我用文字回忆了当时的情景:

“我有幸将我的姨妈杨敏如保留在四十五岁的样子。她的经过微烫的黑卷发,刚有些发福,穿着当时妇女们都穿的带罩褂的中式棉袄。我的线条虽有些笨,却是认真准确的。姨妈的毛线织得好,她给家人织毛衣,外婆的,姨夫的,这件是给小儿子的。”“我都是‘抓’的画,她们并没在意,加上我正做学生,大家自然鼓励配合。”

我说的配合,现在想来也只有那一次,后来嘛,随着我年龄增长、时代变化,就不那么简单了,当然这是后话了。我其实一直有点怕姨妈,觉得她有些厉害。她嗓门儿大,底气足,是个天生的老师。很长时间我在家族里是个不起眼的孩子,怕羞,不爱说话,甚至有点木讷。有一次我和初恋男生轧马路迟回她家,还写了一份检讨书悄悄摆到姨妈的书桌上。

姨妈教授古典文学,也教过外国文学,学问大了去了。从唐宋诗词到俄罗斯文学,她都信手拈来。在外婆眼里,大女儿是个读书人;小女儿,就是我妈,不用功,兴趣广,可以多教些女红本领。结果造成我妈在家务上特能干,而姨妈却只会做学问。到老了,我妈依然自立活得洒脱,姨妈就吃亏多了。

赵蘅:那个说话多,说话直的姨妈去了

姨妈和妈妈的童年留影

我始终对姨妈抱以敬畏,觉得她的学问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奇峰。对于大半生处在白话文和革命辞藻并存大环境中的自己,引以为傲的中华丰厚灿烂的文化遗产,只停留在中学时代课本里的那些皮毛。为弥补缺失,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曾在上班之余到北京自修大学读语言文学专业,在教材里还有一本姨妈讲授的李清照和陆游。恶补总不如打好童子功基础扎实,每当面对姨妈,在她向我讲解她家客厅墙上又添了什么条幅,它们典故的由来和字义,总为自己半懂不懂的水平而汗颜。印象最深,也是姨妈讲得最多的,是她托我舅舅向黄苗子求来的一副篆体对联,上联是“未敢忘忧国”,下联是“何当恕罪人”(分别取之陆游的“位卑未敢忘忧国”和陶渊明的饮酒诗“君当恕罪人”。苗子送字时去掉‘位卑’,又将‘君’改为‘何’)姨妈说:“我将这副对联裱好,配以镜框,悬于墙上,朝夕相对。”只怪自己当时碍于面子,并没刨根问底,今天通过细读姨妈的文字,才算弄明白和这些字在她心里的分量。

2006年7月,北师大文学院为姨妈举行了从教六十七年曁九十寿辰座谈会。这么多年,凡听过她讲课的,无不称赞她讲课“充满激情,深入浅出,具有感发人心的魅力”。姨妈的教龄很长,学生太多了,她真是桃李满天下的典范。1939年,二十三岁正就读于燕京大学研究生的姨妈和外婆离开了沦陷的天津,她到重庆南开中学教书,一教便是八年。2015年我去重庆找到了当年她和外婆住在校园津南村的旧址,这个标有2号的平房住宅,也是我降生后的第一个住处。现在她的学生也都八九十岁了,有的先于老师去了,他们囊括各个行业,我曾有幸得到其中一位妇产科专家的门诊,他在业内非常权威。无论岁月过了多久,他和所有姨妈教过的学生,都忘不了杨老师,忘不了抗战艰苦时期结下的这份师生情谊。很惭愧,这次写此文才了解姨妈还在天津南开大学、天津师范大学中文系教过书,到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任教的时间就更长了。甚至退休后她还在社区讲课,到电视台教授传播传统经典知识。

难怪姨妈说:“我有很多学生,我是有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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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姨妈姨夫和我妈为杨宪益舅舅过最后一次生日

一次电话里姨妈说他们三兄妹都能说话,舅舅是话不多,可一张嘴就厉害得不得了;她自己是话多,净说废话;她说我妈妈说话尖刻,好讽刺人。算算我去看姨妈的次数有限,但是我妈一来北京,那就会三天两头陪着去三里河。有老人家们在场,我们做晚辈的则充当听众,而姨妈总归是主讲。她的口才好极了,声情并茂,喜或悲全无掩饰,褒贬直接,不时会引起老少的阵阵笑声。我最感兴趣的是她和舅舅对对子,有时跟不上那水平,听了也有收获。我单独去看她时,她坐在固定的有把手的高背椅子上,面前的小桌上总是摊着书报和一部电话。每一次说话不下几个钟头,话题的时空可以拉到很久以前,时下发生的大小事,她都有点评。我声怕她说多累了,劝她歇一会,心里真佩服头发比我还黑的老太太的精气神儿。

姨妈生前对我说过的话,今天依然清晰地在耳边回响,有顺耳的,自然也有不中听的。《拾回的欧洲画页》出版后,她告诉我她和姨夫一人捧一本看,边看边赞扬。有一次我按她的指示又去看了病中的舅舅,她夸我是最乖的孩子!还有一次她在电话里叫我忙自己的工作,“别学杨家人闲白”。

她也会直截了当地批评我,比如:“别人说话,你不好好听,还画画,这不礼貌。”我写家族多了,她要我送书给她看,看了,总有一句半句的因理念不同犯了忌,我也得罪她老人家了。还有几件趣事,姨妈对我妈说我的画是“画什么不像什么”,还说我的爱犬“从没见过这样难看的小狗”云云,妈妈学这些给我听时,我总会大笑不止。

嘴不饶人的姨妈却很有自我批评的精神,她曾几次向我道歉,甚至流过泪。有一天她竟然问我:“你的脾气真好,我这样骂你,你怎么都不生气?”我听了感动得不行,因为在我的心里,她和舅舅妈妈都是了不起的长辈,是我的楷模,我怎么会计较老人那些善意的批评呢?何况姨妈很疼我,她对我的婚姻变更耿耿于怀,过去多年也不能释怀。有一年我发烧了,她托保姆李冬给我送来鸡汤,还附上一封信,说这也代表姨夫和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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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蒹葭集》书封

前好些年我萌生写一本新书《他们仨》,很想对三位老人做一次正式采访。提纲列出来了,我拿给舅舅看,他立马表示支持。我妈反对,怕我又惹事,还没敢对姨妈说呢,一天早上突然接到她的电话:“小采,我不能当你的拦路虎,我决定支持你。明天就到我家来吧,我给你说说。”喜出望外的我第二天去了,姨妈要先说她和姨夫的故事,还允许我录音,她一口气说了三个钟头。早就知道姨妈和姨夫的婚姻非常美满,按我妈的话说,姨妈是“嫁得精彩”,姨妈也颇得意地认为自己嫁得好。她的那句“你是我的唯一,我是你的唯一”,简直可以让现在的年轻人望洋兴叹了。第一回这样完整详细地从当事人口里了解这长达十年的爱情传奇的来龙去脉。十年来,姨妈和姨夫各自从上海、武汉、延安,北京、天津辗转到达重庆,有情人终成眷属,1941年和我舅舅舅母同一天双双完婚。

2017年姨妈圆梦成真,在小儿子罗晋的协助下,她和姨夫八十载的诗词唱和编汇成《蒹葭集》。书名源于诗经的一首《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遡洄从之,道阻且长。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遡洄从之,道阻且跻。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遡洄从之,道阻且右。遡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这首《蒹葭》正是他们当年新婚的佐证。2002年耄耋之年的姨夫写下了《五绝并跋》:“伤国难,思远人,盎然纸上。六十余年后,重温旧句,宁无感欤!”更是概括了这段国难佳偶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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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合影:杨敏如、叶嘉莹、黄正襄、张清华

姨妈和我妈一样,对她们的哥哥爱戴又佩服,兄妹仨各差三岁,强烈的家国情怀和民族责任感都一样。家风来自外婆为他们挑选的天津新学书院和中西女校的优质教育,外婆虽是旧式家庭妇女,却有远见卓识和超凡风骨。她让孩子们博览群书,锻炼体魄,打下了坚实的中外文化底子。特别是当国难关头之时,外婆支持舅舅的爱国行为,带头在家里为前方将士缝制被服,给儿女树立了他们一生都自豪的榜样。对孩子们的学业,外婆不分男女,从不含糊,该留学的,升学的,为了这份志气,她忍着别离痛苦。舅舅去牛津念书时,家书都由姨妈传递,后来舅舅舅母相爱的事也是第一个透露给她。舅舅在赴英伦横渡大西洋中写的英文散文集《陆与海》手稿寄给姨妈留存,可惜这篇充满志向才气的少年习作在战乱中遗失了。

姨妈八十几岁做胆结石手术后,舅舅和她和了两首诗,一个写“从此胸中无块垒”,一个写“难平块垒酒能浇”,都用了“未敢忘忧国”这句。杨式幽默,令人忍俊不禁,性格各异,又满含深意。

姨妈最后一次见舅舅,我陪在身边,她扶着病榻栏杆,凝视被病魔折磨不堪的哥哥百般怜爱的神情,仿佛回到了他们的童年。当时我真想画一画,想到姨妈的忠告,没敢动笔,只是将这幅动容又伤感的画面永远铭刻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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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杨敏如

姨妈写散文不多,但每写一篇都是极棒的佳作。她的叙述方式显然很受中国古典文学的叙述方式影响,文章偏长,半文半白,重视细节,言之有物。一篇写乃迭舅母的文章《我替我的祖国说一声对不起》,盖过了所有的纪念文章。这几年有幸帮姨妈传递过稿件,她写舅舅的七千字长文先后在《百家湖》和《文汇读书周报》上发表,还得了佳作奖。姨妈不大明白出版媒体的行规和程序,事后出了点可笑的误会,我一时也受了点委屈,但姨妈的大作能问世,让读者受益,总归非常开心。

写一部《走近红楼梦》,以与众不同的体会来写,这是姨妈晚年的一大夙愿。她逢人便说,足见之重视。一次去她书房,看见书桌上摆着她正在写晴雯的文章,一向以为老太太正统,中规中矩,不像我妈妈那样思想活跃,竟然也喜欢桀骜不驯的晴雯,开头的几句赞美让我十分意外。

今天,这个让我佩服又惧怕三分的老人去了,在她的告别式上,面对被鲜花簇拥着、从此静默不语的姨妈,没想到自己会这样不舍她,怀念她,为她流了许多泪。

人就这样奇怪,今天的我反而希望姨妈能对我多多说话,唠叨什么我都愿意听。即使她再说一遍“我们都是党员”这类正经八百的话,我也会抱以敬重。

初稿于2017年12月19日姨妈告别会当夜

2017年12月31日定稿,原文刊登于2018年1月11日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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