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致我们渐无追求的青春文学

    近日,电影《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在全国热映,关于影片的话题也成为人们议论的焦点。由于以畅销多年的同名小说为底本,由知名编剧李樯执笔改编,人们很自然地将议论集中于了文本之上。从逻辑到细节,都颇有争议。

      《致青春》的文本,是典型的青春文学。现在一提起“青春文学”这个词,大家脑海浮现的可能是当下众多肤浅空洞的读物。其实从整个华语文学史来看,青春文学占据着重要地位,诞生了诸多文思俱佳的作品,成为一代代人的理想寄托。青春文学应不应追求思想性、艺术性、时代性?这个话题值得探讨一二。

01

《致青春》电影剧本硬伤:细节尚可 人物不可信


电影《致青春》虽然从始至终没有交代故事发生的时代背景,但从保卫室电视中播放的《新白娘子传奇》,女生宿舍张贴的电影《阮玲玉》海报,可以大致估算出主人公初入大学时,应该是1993-1995年左右。这样的细节在片中比比皆是。例如宿舍里的红白机,男孩留的标准“郭富城发型”等。这种通过细节还原生活状态的努力在一定程度上达到了目的。

然而细节也并非无懈可击,不合理之处依然不少。可能是为了方便叙事,减少人物,影片中把原著中的六人宿舍改为了四人宿舍。可在遥远的九十年代初期,八人宿舍是本科生的“标配”,六人宿舍都很少,“四人间”更是难得一觅的奢侈物。此外片中“屌丝”的代表老张暗恋“女神”阮莞的情节也缺少铺垫,让人惊讶有余,惊喜不足。

如果说影片中的细节还算大体过得去,那么片中人物的设定和整体逻辑的问题就很大了。就像有的观众评价的那样:见过女的倒追男的,但没见过嚷嚷的让全学校都知道,还一路狂追不舍的。郑微对陈孝正如何由恨变爱,陈孝正是如何从“你神经病啊”的愤怒转变到接受这个小辣椒似的女孩,都欠缺逻辑。“男朋友偷摸去美国,抛弃女友”这一个戏码用了两次,还都用到一个人身上。还有诸如见旧情郎的路上被车撞死等离奇情节一再发生,给人感觉是种种小概率事件一股脑发生在个别人身上,大大降低了人物的可信性。《致青春》:一部清浅的平庸习作?

《致青春》大多数细节的精致掩盖不了整体逻辑的混乱与人物不可信的问题

02

《致青春》这样的剧本,已经优于大多数青春文学作品


辛夷坞原著小说畅销六年 深受广大青年喜爱

上文历数了《致青春》电影剧本的种种问题。这些问题有些是改编造就的,更多是原著本身的问题。然而不得不承认,即便是如此问题多多的剧本和小说,仍然强于国内大多数的青春小说以及青春题材的电影剧本。首先,影片的同名原著小说已经畅销多年。当当网在此书的销售页面上打出的广告语是“连续7年青春文学销量冠军”。这一说法有些夸大,事实上本书出版于2007年,距今6年。然而“7年销量冠军”的说法或许夸张,“6年畅销书”的荣誉是当之无愧的。每年各大电商网站的年度排行榜上均能找到本书的名字。虽说出版界存在一定的“买榜”现象,但买一年容易,买六年则几无可能。早在2010年,出版商已宣布本书销量过百万,并以一百万元的版税与作者辛夷坞续签了合同。《致青春》这本书的大卖应该没有疑问。

当然,受欢迎、销量高与高品质之间不能划等号。那么就来看看评价吧。由于青春文学在当下的文坛华语体系下显得“不入流”,严肃的文学批评家几乎不可能对青春文学进行专业的评论。而以年轻人聚集的豆瓣网作为评价参照系的话,《致青春》一书的各个版本的评分几乎都在8分以上。这个分数在国内作品中属于比较高的分数,如果与其他几位深受青年喜爱的作家相比的话,《致青春》一书的评分高过了郭敬明、安意如、白落梅等人的所有作品。套用电影行业常用的一句话,本书可谓叫好又叫座。

编剧李樯是国内名列前茅的电影编剧

同样叫好又叫座的还有这部电影本身。截止本专题发布时止,《致青春》票房已经突破5亿,豆瓣评分达到7.1,与冯小刚的《一九四二》相当,远高于同期同类型的《分手合约》。本片导演赵薇尚属初执导筒,因此有人称,为本片奠定基调的不是导演,而是编剧李樯。熟悉李樯编剧风格的人都知道,不仅本片,连同他之前编剧的《孔雀》、《立春》在内,都有剧本凌驾于导演意志的情况。导演顾长卫也承认,《孔雀》这部电影是他严格按照李樯的剧本一个镜头一个镜头拍出来的。

李樯的剧本都有着强烈的个人特点,简单说就是每个剧本里都有一个努着劲的,有些疯癫的女人。从《孔雀》里的姐姐,到《立春》里的王彩玲,到《姨妈的后现代生活》里的姨妈,再到《致青春》里的郑微,可谓一脉相承。

关于李樯的这种编剧风格,一直有争议。但在当前中国戏剧文学的大环境下,像李樯这样每一次剧本被搬上银幕,都能引发大众对影片文本的讨论,她本人也能够超脱导演的光环而被单独提出来评价,本身就是大众对他能力的认可。我们仔细想想,看过的电影中有几部能记得编剧是谁呢?仅就电影编剧领域而言,说他是国内名列前茅的剧作家,当不会有太大异议。 从致青春看怀旧:炒冷饭不如多创意 多生搬硬套

03

从文学史的角度审视青春文学:本应是严肃文学的一部分

《红楼梦》就是当时的青春文学 书中黛玉6岁进贾府16岁去世

前文说到,如今的文学批评家们,是不屑于对青春文学进行严肃评论的。说起青春文学,大众的看法也比较一致:销量大,小孩喜欢看,内容肤浅,看过就忘。总之一句话,难登文学大雅之堂。其实,青春文学以前不仅是中国严肃文学的一部分,甚至是中国文学的高峰。关于青春文学,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字典上的定义,按照人们约定俗成的观点,应该是描写青年人的青春岁月的文学作品。按这个标准,《红楼梦》就是一部不折不扣的青春文学作品。

小说《红楼梦》主要情节从林黛玉6岁离别扬州的父亲林如海家,来到金陵(南京)进荣国府投奔外祖母贾老夫人开始(当时贾宝玉7岁);而自第十八回到第五十三回,是贾宝玉12到13岁、林黛玉11到12岁、薛宝钗14到15岁这一年里面的事态发展,文字占据全本《红楼梦》的三分之一。而到黛玉去世时,是他们谈婚论嫁的年龄,大概16岁左右。点击查看《<红楼梦>主要人物究竟有多大岁数?》

《红楼梦》按照书中人物年龄及主要内容来看,是一部不折不扣的青春文学作品。

众所周知,由于《红楼梦》钞本甚多,各版本记载不同。再加上高鹗续后40回时未必对前面照应得十分严密,所以关于书中人物的年龄,一直以来都有很多争议。本文引用的黛玉年龄6-16岁是相对更多人认可的一个数字。但《红楼梦》一书确实是描写几个少男少女的纠葛爱情故事——换言之,是描写几个年轻人的青春岁月的故事——则是没有疑问的。

对于《红楼梦》应该归入青春文学的范畴,台湾学者蒋勋的观点值得借鉴:“我仔细分析过里面主人公的年纪,王熙凤应该在17至18岁,贾宝玉应该在13至15岁,林黛玉在12岁左右,史湘云更小了,完全是一群少男少女在经历他们的青春。你看贾宝玉学堂打架那段,还有他在秦可卿卧室那段,写的完全是少年的青春期。贾宝玉说要让花顺水漂走,林黛玉觉得将其埋葬最干净,这其实说的都是青春的消逝。”

在蒋勋眼中,《红楼梦》是一部敢于直面成长困惑的不折不扣的青春文学,其中有对生理变化的敏感好奇,有对禁忌和规则的反叛逾越,有对爱情的执著和毁灭,有对成长的无奈与烦恼……而在书中,少男少女们的青春意识是与孤独并存的,这是贾母、贾政、薛姨妈等人不能理解也不能懂得的世界。 点击查看《台湾美学家蒋勋新解<红楼梦>》

王蒙等知名作家都是凭借青春文学进入文坛的

如果把视线挪回到当代作家,我们也能发现许多知名作家的青春文学作品。曾担任文化部部长的著名作家王蒙,就是一个典型的以青春文学开启自己作家之路的代表。出生于1934年的他,在19岁时写出了《青春万岁》,小说描写了1952年北京女七中一群高三学生的学习、生活。之后他又于1956年22岁时发表了短篇小说《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前者是不折不扣的青春文学,后者则是以一个年轻人的视角观察中年人的世界,王蒙也因这篇小说被错划成了右派。

《青春万岁》如今已被写入各种中国文学史,成了严肃文学的经典。与《致青春》一样,《青春万岁》后来也被改编为电影,由著名黄蜀芹执导。影片拍完到现在已有30年,依然还不时出现在电视荧屏上。19岁的王蒙在书中的那首诗,至今听起来仍会让人感叹青春的美好:“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让我编织你们,用青春的金线,和幸福的璎珞,编织你们。有那小船上的歌笑,月下校园的欢舞,细雨蒙蒙里踏青,初雪的早晨行军,还有热烈的争论,跃动的、温暖的心……是转眼过去了的日子,也是充满遐想的日子,纷纷的心愿迷离,像春天的雨,我们有时间,有力量,有燃烧的信念,我们渴望生活,渴望在天上飞。” [详细]

入选“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名单的《未央歌》,是以1940年代的西南联大为背景的。图为当年西南联大学生合影。

台湾有一个著名的文学三姐妹,二姐朱天心年少成名,17岁写出了长篇小说《击壤歌》,描写高中女生的逃学、叛逆生活,故事有趣人物鲜活,至今还在台湾文学名著中占有一席之地。曾在燕京大学、西南联大读书的旅美博士鹿桥,根据自己在西南联大的经历写就的长篇小说《未央歌》,则在60年代的台湾引起轰动。被称为二十世纪中国最唯美的校园小说。而且以青春文学的身份跻身《亚洲周刊》评选的“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得以与鲁迅的《呐喊》、沈从文的《边城》、莫言的《红高粱》等经典之作并列,载入中国文学的史册之中。“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名单

04

当代青春文学要不要在文学性思想性上有所追求?

生活年代的差异造就了各时代青春文学的差异

如果说当代青春文学的问题,首当其中的一点就是:没有经典。不要说经典,就连能描述这个时代年轻人的脉动,在文学性和思想性上可以传世的佳作都难以觅得。青春文学作家们满足于沉醉在自己的小世界中。与其说他们没有能力写出经典作品,倒不如说他们根本志不在此。

当今青春文学的主力作家,大致出生在80-90年代,即我们经常说的80后、90后。与他们前一代的作家相比,他们并没有把写作当成毕生的追求,或对文字有什么美学上的追求。在市场的催促之下,字斟句酌远不如每日万字的快枪手有“钱途”。《南方周末》曾对青春文学现状有过一番解析,他们把青春文学作家的这种心态描述为:“不跟文坛玩”。2007年,郭敬明、张悦然等作家在王蒙的推荐下,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作为老牌青春文学作家,王蒙当然乐见年轻人成长起来。而作为中国最赚钱的青春文学作家,郭敬明似乎对此并不看重:“加入作协至少是一种认可”,但“入不入作协都无所谓”点击查看《青春文学:不跟文坛玩》

评论家李少君曾对这些青春文学作家有过如下的评价:“比如比起我们这些六十年代出生的人,七八十年代出生的显然更孤独自闭,更个人化也更情绪飘移,他们总体的风格是低酌浅吟,喜欢自哀自吟、自言自语的诉说,喜欢安静与隐闭,与闹哄哄的时代隔开,保持距离,喜欢向内转,挖掘内心深处的隐私与秘密。不像我们似乎更热衷于引吭高歌,抒发胸臆,拥抱火热的世界,喜欢向外扩张,满足开疆拓土的征服欲和一己雄心。”

郭敬明在文字风格、个人形象打造及旗下团队打造方面,都引领当下中国青春文学的潮流。

网络文学的冲击让青春文学不可避免地流俗化、快餐化

网络文学的兴起对于传统文学的巨大冲击,早已不是一个新鲜的话题。然而这种冲击却也要分类讨论。对于各省市作协、军队创作室中90%的传统作家而言,他们并没有经受太多冲击。无论是他们自身的写作状态(比如几年一部新作),他们的读者群(多数没有网络阅读的习惯,纸质书还是读书的第一选择),还是他们的生存状态(有工资,生活无忧),都不会在网络文学的冲击下有太大变化。

而反观青春文学领域,网络文学对其的冲击则是革命性的。无论是青春文学的创作者、阅读者,还是他们书中的人物,几乎无一例外是深度互联网用户。对于很多原创小说家而言,可能有的读者在网上追看了自己上千万字的作品,为自己贡献了几百元的收入,但却从没买过自己的一本纸质书。而在“写得多赚得多”这种收费阅读模式下,很难有写手能够抵挡得住金钱的诱惑,花很长时间打磨一部作品。很多网络写手更直言:比起“作家”的荣誉,自己更享受“写手”这个身份。

人的精力有限,阅历储备有限,但靠写作挣钱的欲望无限。这种矛盾的交织下,产出的作品当然会不可避免地流俗化、快餐化。

青春文学发展的新阶段:“有追求”的文字才是读者最盼望的

有一个外国的寓言故事,相信大家都熟悉。两个推销鞋子的推销员来到一个小岛上,见岛上的人们都没有穿鞋。第一个推销员心想:“这里的人都不穿鞋,没有市场”,于是沮丧地走了;而第二个人则兴奋地给总部报信:“这里的人都不穿鞋,市场广阔啊!”

这个寓言故事用来形容当今的青春文学现状,可能恰如其分。如今几乎所有的青春文学作家都在做第一个推销员,意识到自己的读者都是一些没有理想,没有追求,没有审美情趣的人,于是投其所好,写出大量同样没有理想,没有追求,没有审美情趣的作品,满足于我写作你掏钱的循环,完全不顾及3年后这些作品是否还有人记得。其实世间万物都是想通的,此时文坛恰恰需要的是第二个推销员那样的人:读者没有理想,没有追求?太好了,我来创作有理想,有追求的作品出来给你们。哪个少年没有梦想?谁不向往美好的东西?只是现实把这种需求暂时压下去了。重新唤起读者的理想之光,这话听起来庄严,实则倒很可能是青春文学的一条发展之路。

也许有人觉得“有追求”的文字不符合青春文学的现状,没有市场。那我们不妨抛开两个推销员的故事,回望一下本文开头批评了半天的《致青春》。上文谈到这本辛夷坞的小说,以及李樯的改编剧本,归结起来就是两句话:1. 文本硬伤颇多,是一部离完美十万八千里的作品;2. 这本书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叫好又叫座,深得青年读者的喜爱。两句看似矛盾,实则很值得琢磨的话。

《致青春》的诸多问题是客观存在的,这一点不应因其受欢迎就否认。然而很多人读完书、看完电影后,对《致青春》都有一句相同的评价:“让我想起了我的校园时光。”要知道,打着怀旧旗号的文学作品,每年成千上万。但能够真正让人想起校园时光的,其实并不多。而让读者怀旧,让读者能够有追忆年轻时光的空间,这也是辛夷坞创作这部作品的立足点,更商业一点说,是这本书的卖点。所以在写作中对文字有所追求,与对作品的销量有所追求,这二者并不矛盾,做得好的话还可以相生相伴。

曹雪芹十年磨出《红楼梦》,主要笔墨不过是集中在小儿女的小情爱上。然而其在作品的文学性、思想性、艺术性上的追求,对自己文字的要求细到每一字每一句。因此,这部青春文学作品也就成了中国文学的巅峰。即便从商业上讲,中国古往今来这么多的文学作品,销量大过《红楼梦》的,又有几部呢?可见青春文学这种题材并不是制约经典诞生的门槛,对笔下文字的追求也并不妨碍对经济的终极追求。而且在当下这种青春文学无经典,无追求的大环境下,写出一部能立得住的作品,很可能意味着叫好和叫座。点击查看《李少君:当下青春文学之我见》

结语

以写作立名,靠作品生活,这是所有以文为生之人的追求,无可厚非。而创作有思想性、艺术性和较高文字标准的青春文学作品,其实与谋取经济利益并不冲突。如果《红楼梦》的目标太遥远,不妨以《致青春》为超越目标。

当代青春文学应不应该在文学性思想性上有所追求?

0 应该
0%
0%

专题评价:

00%
00%

微博热议

还能输入140

联系我们

微信扫一扫,每天收获一点新文化

往期回顾

2013.04.26
第133期:博士后当中学教师:屈才还是进步?
2013.04.24
第132期:从汶川到芦山:回看新闻当事人
2013.04.19
第131期:凤凰万人坑:被金钱绑架的文物古迹
2013.04.17
第130期:剪刀与颜料 : 文艺作品删改趣事
2013.04.11
第129期:文学批评有底线 才会有自由
2013.04.10
第128期:中国影评人的黄昏:未生已死?
2013.04.03
第127期:朝鲜画家:画领袖画最崇高
2013.03.31
第126期:张国荣十年忌:理想艺人缺位下的中国产物
2013.03.27
第125期:影响中国几代人的俄罗斯文学黄金时代
2013.03.25
第124期:花甲知青:时代中的人与文
2013.03.21
第123期:画布上的中国:从四幅画看中国农民流变

策划团队

  • 出品腾讯文化
  • 撰稿李岩
  • 设计吕沛东
  • 制作王晶
分享到关闭

分享按钮不再出现?

确定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