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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期 更多访谈

路内:作家并不是被时代抛在后面,而是走在他自己的位置上。

“追随”三部曲

嘉宾:路内。当代作家

策划:陈书娣 采写:张迿

我的前半生与现在完全没有关系。

这当然也是一种修辞,如你所见,后半生的我在这里摆弄小说,叨逼叨逼像收音机一样自顾说完就OK的货色,或者是卖肉的从自个儿大腿上切下一块放在案板上。评论家说我不接地气,只会讲点自己的故事。现在我一写小说,脑袋里全是评论家,在我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与他们同归于尽。

——路小路。摘自《天使坠落在哪里·序章》

这是作家路内新作《天使坠落在哪里》开篇的一段话,主人公路小路以中年人的口吻,回忆起了世纪末下岗大潮下的青春岁月。刚进入阅读,我们很难分清这到底是作者路内的自序,还是主人公路小路的自白,因为二者无论是说话的语调,还是年龄、身份、经历,都太过相像了。尽管路小路的故事并不就是路内的故事,但是在这个反复被书写的人物身上,我们确实看出作家倾注了太多的个人情怀,以及对现实时空的深切感悟。

刚刚迈入不惑之年,路内拥有了自己的第一个三部曲——“追随”三部曲。从2007年在《收获》上发表的《少年巴比伦》,到2009年出版的《追随她的旅程》,再到今年推出的《天使坠落在哪里》,三部小说都讲述了同一个主人公路小路的故事,记叙了同一座城戴城。当然在三部曲创作期间,他也穿插着创作了《云中人》和《花街往事》,但三部曲当仁不让地成为了他的创作主线。

三部小说都在“追随”着什么,也都在“追忆”着什么,因为每篇的开场,都是“中年/看似中年”的路小路回忆“少年/青年”的路小路。尽管三部小说各讲了三个不同的故事,但是路小路一直都是那个路小路:生长在戴城,技校毕业,玩世不恭,且带点诗人的忧伤气质,毕业后进了化工厂,先是负责拧螺丝,后是负责换灯泡,追逐不同的女子,但都无疾而终,在90年代千万工人的下岗大潮下,他的命运也只能陷入虚无和幻灭。

路内的前半生也有着相似的经历。从技校毕业,19岁的苏州少年进了工厂,也当过钳工、电工,还有从事过许多不同种类的工作,在失业与再就业之间来回切换,在不同城市间辗转腾挪。

但他一直有文学做伴,从未间断文学的摄取与创作。他试着就地取材,用自己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融进了路小路这个人物的身体里,融进了戴城这个时空坐标里,并以畅快的笔调、戏谑的口吻,讲出了时代浪潮下“迷惘、沉痛和嬉戏”的小人物的故事。

然而在《天使坠落在哪里》的结尾处,路小路“坐着中巴车离开了”,他和戴城的故事就此结束了。尽管对这个人物和这座城倾注了很大的心力,但路内还是打算适可而止,结束对这一段“漫长的青春期”的讲述,转向其他题材的挖掘。

像路内这一代作家,其实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写作之于他们,没有了上一辈那么重的精神使命感,也没有下一辈那么浓的商业色彩,既没有太多的自我标榜,也不至于招来太多的非议。而路内对于这种情形有着很清醒的认识,所以他不留恋于现有的成功,不耽于自我复制,而是秉着作家的职业精神,不断去挖掘现实的血肉,用文学做呈现。   

路小路的故事结束了 他已经坐着中巴车离开了

腾讯文化:你的“追随”三部曲曾被称为是“一场漫长的青春期”,而在完结篇《天使坠落在哪里》里面,主人公各奔前程意味着有关青春的叙事走到了尾声,这之中体现了你怎样的心路历程?

路内:写三部曲嘛,总要有一个结尾,这个结尾可以是开放式的,但精神上要有闭合性。也就是说,它必须要为前两部的迷惘、沉痛和嬉戏找到一个降落的平台。某种程度上,整部小说就是一个漫长又艰难的告别。

人的一生中总会告别各种各样的人,就我来说,还告别过各种年代,各种家用电器,各种口号和各种说话的方式。有一些告别很愉快,有一些则艰难了。当然,我觉得单就小说而言,这些人物在30岁以后可能还是会像青少年一样,他们的一生很可能一直在那个位置上。只不过我需要换一种方式去写了。

腾讯文化:完成了“追随”三部曲,你在之前的采访中明确表示不再写此类题材(除了您正在写的《十七岁的轻骑兵》)。那么主人公少年(或青年)路小路的故事真的就此终结了吗?他的角色生命是否会延续下去,比如有关中年路小路的叙事?

路内:说好不再写了嘛,因为中年以后他那个叙事的方式,那种口吻,我找不到了。他大概会变成另一个人,即使是神叨叨的中年大叔也有点傻,所以就算了。我也许会用一种更全景的方式,写一个人的一生,把前三十年和后三十年对接在一起,这需要再积累一些时间经验。但我肯定不写路小路的故事了,他已经坐着中巴车离开了。

路小路们最终成为了实际上的后现代主义者

腾讯文化:《天使坠落在哪里》的结尾处,主人公们都走上了一条“坦途”,但是你曾提到这种“坦途”背后有着“潜入深海”的痛苦,能具体谈谈二者之间的关系吗?

路内:有一阵子我以为这部小说可以成为一个标识性的文本、一代人的写照,后来想想也不见得,小说太急于为一个群体代言,审美会出现偏差,那本来应该是后知后觉的事情。所以,这里如果有“坦途”和“痛苦”的话,也只能从人物自身去谈了。这部小说贴着一个历史背景就是 90年代中期的下岗,上千万工人失业的恐慌感,主人公的所谓青春年代之末,就迎头撞上了它。这些人既欢乐又痛苦地走向了城市另一边的三资企业,高新技术开发区,我想欢乐会更多一些吧,因为并不是所有的城市都有这种机会。

我现在想着这些人物,路小路啊,杨迟啊,觉得他们的青少年时代在一个极端,他们的中年在另一个极端,“坦途”这个词恐怕也带有戏谑的意思吧,它有点像国民生产总值摊到人均头上,都是些小人物的小成功和小挣扎。他们变成了实际上的后现代主义者,马歇尔·伯曼在《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里面说,人们就算不懂后现代主义,也可以成为一个后现代主义者。此中的虚无、幻灭,既是政治的、历史的,也是个人情怀的。

“青春”一词已被滥用 而“青春小说”被过度消费

腾讯文化:青春小说如今指涉的已经是郭敬明们的创作,是一种高度模式化商业化的写作,那你是否介意自己的作品被称作“青春小说”?对于这一名词,你又有怎样的理解和界定?

路内:我以前有点介意啊,因为文学范围内会定义它是“成长小说”,而不是中国人发明的“青春小说”。后来我想,我介意的大概仅仅是“青春”这个词,它确实是被滥用了,过去那种《青春万岁》、《青春之歌》都不乏政治功能,后来它被转交到市场手里,过度消费,残酷青春什么什么的,打个胎都残酷青春,无知就是青春,理想主义就是青春。这都不对,但我们找不到第二个词来替代它。

另一方面,文学界是歧视青春小说的,它鼓励青春小说但本质上认为这是不成熟的作品,可以忽略的。我们谈文学现状,一般都会提到体制和市场,忽略了学术,这三者关系是互动的,不是对立的。我就到处说啊,我写的不是青春小说,你们看看,青春小说里有写氯气泄漏的吗,有写下岗游行的吗,有写洪水决堤的吗?慢慢的,说这个的人也就少了。不过也不见得,万一有哪位权威评论家出来说青春小说可以写这个,我又得去备战磨嘴皮子了。

腾讯文化:那么对于当下郭敬明们的“青春小说”,尤其是这种写作模式的前景,您持怎样的观点?

路内:如果它真的形成了一个类型的话,就意味着它有固定的读者群。八十年代,这种小说也有,但是很倒霉地被归类为“儿童文学”,结果儿童文学写初中生早恋啊,搞得儿童文学很动荡,社会争议很大。现在归到青春文学里,那么青少年写写自己早恋啊,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有一个名声言顺的去处。哪个作家敢反对青少年写作?反人类啊。至于读者的价值观,他们消费青春作家的模式,那是另一码事了,我也曾经支付过纸币给言情小说家。

路小路是一个半神 一个嬉戏之神

路小路是一个半神 一个嬉戏之神

《追随她的旅程》

腾讯文化:联想路小路的角色命运,我们也会同样关注戴城的命运,主人公膨胀的青春与封闭的城有一种对抗关系,《追随她的旅程》里面,主人公最终困在了城里,而《天使坠落在哪里》中,他们出走了,但是你设计的这种出走,意味着一种真正的摆脱吗?还是陷入另一种禁闭的空间?

路内:他们真的是摆脱了,也真的陷于另一种你说的空间,但未必是禁闭。近期三部曲套装会出版,编辑找了我好几次,催我写一个后记。本来我认为这个小说无需序跋,后来架不住催,也就答应了。我说这个路小路,他终于明白自己是一个半神,什么神呢?嬉戏之神。这是大概是一种卑微的神吧。这种神性存在于很多人的内心,使得他可以真的去摆脱掉,但因为它的卑微无力,又不免陷于另一种空间。有人看到了黑色幽默,有人看到了纯洁的内心。

不同作品中的戴城构成了一个时间坐标

腾讯文化:这座虚构的城是千万小城镇的集合,但依然是独特的文学存在。近年,同样来自江南的格非、苏童,也着力在建构一个独特的、贯穿多部作品的空间,如《江南三部曲》里的普济、苏童的香椿树街,他们都有很重的江南色彩,你在建构自己的戴城的时候,有考虑到地域特色的问题吗?是否考虑不仅仅将其塑造成中国千万城镇的缩影?

路内:其实三部曲里的戴城是有变化的,《少年巴比伦》是一个衰老的工业化城市,地级市,《追随她的旅程》是一个人口很多的县级市,但不是县城,到《天使坠落在哪里》则是一个有高新技术开发区的新兴城市。我不得不说,戴城从来不是一个小城镇,路小路从户籍意义上也不是城镇青年——当然,戴城仍是万千之一,没错,而且它也没有太重的地域特色。另外还有一部《花街往事》也是写戴城,那个倒像是我记忆中的江南城市。我写了很多,慢慢地才发现这些不同的戴城构成了一个时间坐标,如果仅仅完成了一部小说,我会认为它是一个空间场。最后它的时间坐标才是一个缩影吧,我是这么认为的。

腾讯文化:之所以问上面的问题,是联系到您近日在重庆签售时透露,下一部小说将以重庆为主要背景,兼写20多个城市。从戴城突破出来,空间一下子就扩大了,但这将是一个又一个“戴城”的故事,还是开启别样的书写空间?

路内:这个说起来也是写作计划,谈不上突破,尽管突破也蛮好。这个小说是《云中人》的一个平行作品,写一个人在十年时间里游荡过的城市,它不是空间扩大,而是一个又一个的封闭场所,其中有一大部分是以重庆这个城市为背景,但我不敢说自己在书写重庆,它对我而言是陌生的,神秘的。

腾讯文化:除却空间书写,你的小说也着重表现了时间。就像您说过自己“写小说会走得很慢,很少走在时代的前面,都是走在时代的屁股后面,且走且回望”,“追随”三部曲里以中年路小路的视角来回顾少年/青年路小路,那么对于身在“当下”的中年路小路,你将其摆在了怎样的位置?

路内:小说家走在时代后面这句话是王安忆老师在一次座谈上说的,我表示赞成,也稍有存疑,就借来用了。我想,在我的书写谱系中,路小路这个人已经结束了,不会有中年路小路了。不过你说的也许有道理,他化在另一些人身上,或者他的存在影响了我,这个被书写的人把作者改变了。假如我活得够长,说不定会写一个老年路小路的小说呢。

没人愿意为时代死去 但可以为姑娘死

腾讯文化:尽管“追随”三部曲的叙事是跳跃的,但是您的时间线十分清晰,为我们梳理出了一条90年代工业浪潮的发展脉络,道出了时代背景下路小路们的困境,那么延续至当下,路小路的困境有所缓解吗?或是转变成了什么样子?

路内:除了困境还应该有他们的爱和痛吧,这词儿有点俗,但真是这样的。那些时代的困境对他们当年来说,都不算什么,比不上对一个姑娘的思念,没人愿意为时代死去,但可以为姑娘死。后来这些人成年了,发现了自己有一个时代困境,他们无法缓解,用一个比喻的说法:除了交税以外承担不起社会责任。时代在某些位置上发展很快,某些位置上是卡住了,一卡很多年,一代人就老了。孙甘露先生在小说里讲,只有尼采和疯子才喜欢用时代这种词儿。这伙人到中年在忧虑我们的时代,实际上大概是疯了。

在我看来,老年的路小路们还得回到青年状态,找到他的老美女们,白蓝和于小齐们,不管挣了多少钱,也是坐在一起吃点普通的菜,喝点普通的酒,诗意地把这辈子结束掉。他们留下了一些歌声,像过去年代的歌手们,总会有一些被传唱,但更多的就这么遗忘了。

腾讯文化:三部曲的完结,不免意味着一种写作的转向,您今后的创作会是怎样一个前进方向?

路内:我没有想过,只有一些比较具体的写作计划。你说前进是在抬举我,实际上可能倒退,可能在一个地方绕圈跑。这没什么的,我越来越不重视所谓的文学发展规则了,转向什么的,对作家有吸引力,但我很可能写了一辈子最后惦记的还是白蓝呢。哈哈。以前有人说我是自发式的写作,我也不懂这个自发是什么意思,好像作家身上应该有发动机似的,现在呢,我想退回自发写作的状态都难了。

70后作家的群体性困境

腾讯文化:您似乎并不排斥评论界和学界将您归入“70”后作家的行列,那么,您觉得这一作家群体面临的写作困境是什么?机遇又是什么?您对此抱持怎样的态度?

路内:学界有他们的评论范式,这种范式可以把问题纳入到一个有效的空间里解决问题,所以70后的界限是有意义的。它不能一上来就说你是大师的种子啊。我认为横向地比较作品,对作家有好处,这不是比优劣,而是深层对照。这代作家如果说真的有一个群体困境的话,无疑是对时代的把握,对历史的再认识,对更广阔更复杂的世界的见解。

大部分作家都会过时,不是语言和题材的问题,而是精神过时,从这个意义上说,作家并不是被时代抛在后面,而是走在他自己的位置上——要知道,时代倒退的时候,也会有作家站在最后。如果放眼五十年,这个时间不算很长,大部分作家活着的时候都能看到——对他们来说,大概没有机遇可言。

【路内所获重要奖项】

2009年,凭借《少年巴比伦》获得第七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最具潜力新人提名;2011年,入选由《人民文学》和盛大文学联合选出的“未来大家top20”;2012年,当选《智族GQ》年度盛典最佳作家;2013年,凭借长篇小说《花街往事》荣获首届人民文学新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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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内

路内:著名作家。现已出版长篇小说“追随”三部曲、《云中人》、《花街往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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