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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期 更多访谈

白先勇与父亲 一九六三年一月,台北松山机场。(图见《白崇禧将军身影集》)

嘉宾:白先勇,台湾作家,白崇禧之子

策划:陈书娣 采写:张迿

白先勇的言谈举止一直像上世纪70年代问世的那本《台北人》,带着股子旧式温和的气息,裹挟着时光而来。他是爱细节的人,愿意通过回忆一个地点,一个人名带出那个故事;谈父亲和谈《牡丹亭》给他带来的震动是一样的,他的表情几乎是沉迷其中,一如他在大学课堂上讲解昆曲的场景。

而这样一个骨子里浸润着文学与艺术的人,近几年却在编史书,首次面世的是两年前那本《父亲与民国》,如今,则是关于他父亲白崇禧的新书《关键十六天》(台湾版:《止痛疗伤:白崇禧将军与二二八》)。这一次,他把历史的视角投放到台湾二二八事件,讲述父亲白崇禧赴台处理事件的前后。

爆发于1947年的台湾二二八事件,起因错综复杂。在蒋家父子统治台湾期间,这一事件一直是禁区,也是台湾人长久的伤痛。

二十世纪末,随着国民党的解严,各种研究如雨后春笋,观点却大相径庭。尤其不同政治阵营的说法更是截然相反,蓝营学者认为这一事件是“官逼民反”,绿营则呼作“台湾人反抗大陆人”、“中国人镇压台湾人”,一度还将其作为竞选的政治筹码,与“台独”言论相挂钩。近年来,尽管台湾每年都会举行二二八事件的纪念活动,但是为了避免再次引起省籍间的冲突,这些活动只空留形式的外衣。

二二八事件爆发后,白崇禧将军曾以国防部长身份赴台进行宣慰工作,在这“关键十六天”中,他主张量刑从宽,有效地遏制了双方的冲突。而通过日后披露出来的密电[1],不难发现白崇禧在台期间下每道命令前,都会请示蒋介石,经蒋授意后方才执行。而蒋介石到了台湾以后,却对此一“治乱有方”的行为闭口不谈。二人几十年来恩怨纠葛不断,赴台后关系更是降到了冰点。

关于这一段史实,90年代就有台湾学者发表了研究论文,如陈三井的《白崇禧与二二八事件》,但是影响甚微。为了唤起公众的关注,白先勇希望系统地介绍这一段史实。他邀请台湾史学研究者廖彦博搜集、整理文献、史料,以文字呈现白崇禧赴台宣慰的经过。他本人则对“二二八”见证人萧锦文、受难者家属杨照(知名作家)、陈永寿、随白崇禧全省宣慰的白克之子白崇亮、白崇禧的同乡晚辈粟明德等进行口述访谈,为读者提供民间视角。

当然,在整理有关父亲的史料以外,作为“昆曲义工”的白先勇也还在继续推进着“昆曲传承计划”,在青春版《牡丹亭》和《玉簪记》的排演之外,他希望把更多的经历放在昆曲文化的研究与教学上。由于在北大的昆曲课十分火爆,他在香港中文大学也设立了昆曲课,还计划着把课程开到台湾大学,让两岸三地的学生都有机会系统地接受昆曲教育。

白先勇坦言,虽然忙碌,但是“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觉得很开心”。

二二八事件部分真相被掩盖 我的工作就是还原

白崇禧将军赴台宣慰(图见《白崇禧将军身影集》)

腾讯文化:你在新书《关键十六天》中记录了父亲白崇禧处理二二八事件的经过,并特别强调“还原历史真相”,治史还原真相有它的难度,你如何做到?

白先勇:二二八事件在台湾引起了轩然大波,给台湾民众的内心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事件爆发后,我父亲到了台湾,16天的时间里,完成了善后庭审和安抚人心的工作,救了很多台湾人的性命,避免了悲剧的扩大。

我父亲去台湾的时候,是以国防部长的身份,相当于钦差大臣,操有生杀大权,他的态度和决策就极为重要。一方面,对待闹事的群众,他的处理态度都是从宽,很多人因此得救或者减刑。尤其很多学生也涉案了,他三番五次强调对学生既往不咎。

另一方面,他试图安抚、挽留外省公务员、教员,因为二二八事件开始那几天,台湾人把积怨都抛到了外省人身上,不分青红皂白地殴打、侮辱,甚至杀害外省人,使得外省公务员纷纷离开台湾。我父亲到基隆时,看到两辆车上满满的都是逃回大陆的外省公务员跟眷属,就慰留他们,以弥合分裂,止痛疗伤。

但是基于很多政治上的原因,这一部分真相却被掩盖了,而我的工作就是还原真相。我父亲和蒋介石的关系很复杂,四十年来分分合合。到台湾的时候,两人之间有着尖锐的矛盾。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父亲处理二二八事件时宣慰工作做得好,在台湾的民众心中声望很高,而这对蒋介石来说是很大的忌讳。所以我父亲在台湾一直被监控,跟这件事情也有关系。

父亲过世的时候,有很多台湾本省人来吊唁,都对他心怀感念。但是这些功绩和事实多年来都是被掩盖的,所以我觉得出版这本书很重要。

当今“台独”等问题都和二二八事件有一定关联

腾讯文化:这本书出版以后,台湾人的反应如何?

白先勇:这本书引起的反响很大。我们在台中、高雄都举办了新闻发布会、摄影展,甚至作为民进党重要人物的高雄市长陈菊都来参加新闻发布会,放下党派之间的对立关系,讲了一些很感谢的话。

因此,我希望通过这本书让大家有一个全新的了解,在了解以后慢慢地达成谅解。二二八事件对台湾产生了很大的冲击与影响,今天的“台独”、“反中国化”等问题,等级间、族群间的冲突,都是和“二二八”有一定关系的。

腾讯文化:这本书会给大陆的读者带来怎样的“新认识”?

白先勇:我觉得大陆需要对台湾有更多的理解,需要了解二二八事件的前后。当时的情况是,台湾本省人认为既然已经回归祖国了,国民党怎么还派军队来镇压?滥杀百姓?我认为大陆需要了解台湾本省人的这种集体创伤。现在两岸交流更加频繁,增进互相的了解很要紧。

无论我怎么客观 也定被看做是替父亲讲话

一九四五年六月底,蒋介石与白崇禧(左)经兰州留坝访留侯祠留影。(图见《白崇禧将军身影集》)

腾讯文化:在采访这六位亲历者的时候,他人眼中的父亲和你记忆中的有什么不同?

白先勇:我1952年到台湾,当时只有15岁,还在念初中。那时候就有一些台湾老一辈的人说对我说:“当时要不是你父亲到台湾来,台湾人更不得了啦!”当时我不理解,但是慢慢地从中学到大学,我才了解到父亲在二二八事件当中扮演的角色。

我讲一个书中的例子,是我访问的一位叫萧锦文的老人。他今年已经89岁了,是二二八事件的幸存者。萧锦文在“二二八”的时候才21岁,在他舅舅办的《大公报》当实习记者。这份报纸是人民的喉舌,批评政府,结果被盯上了。萧锦文很倒霉,值班当天,国民党来报社抓社长,但是社长跑了,就把他带走了。警察对他严刑拷打,没有经过合法的审判,就要对他进行秘密枪决。

他回忆说,当时非常奇怪,载他上刑场的车子走到一半,忽然掉头了,又回到了警察局,让他们进了牢房,过了几天,就把他放走了。回到家里,才听说,他走到一半的时候,我父亲刚好下达命令,禁止滥杀,要求公开审判,这才把他救了。他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感激得老泪纵横,说:“当年正是你父亲的这道命令,让我多活了六十多年。”很多这样的事实,也都是我后来才从别人口中了解到的。

腾讯文化:你出了两本有关父亲的历史书籍,是否有人会说你搀杂了个人情感在里面?

白先勇:我写书的目的是要还原历史的真相,不是为了讲述我父亲一个人的功绩。  如果我父亲有什么过错,我也会讲出来。而且无论我怎么客观,大家也一定觉得我是在替我父亲讲话。而且我当然要为自己的父亲讲话,因为我最了解他,深知他的历史是被歪曲了。

现在很多人都认可我父亲抗日的功绩,但是一般官方还把我父亲称作“桂系军阀”。对这四个字,我是严正抗议的。在南京参加一个民国史的研讨会时,我就说我父亲不是军阀,也不是地方势力,他是管广西,可以称作桂系,但是他参加过武昌起义,完成了北伐,一直从广州打到北平,再打山海关。抗战的时候,又从台儿庄打到昆仑关。军阀更多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地方势力,而我父亲担任的是全国性的职位,他在北伐时担任国民革命军的参谋长,在抗日的时候是国民政府的副总参谋长,国共内战时是国防部长。

其实这一两年,尤其是我的《父亲与民国》那本书出版以后,情况有了很大的改观。我举个例子,中央电视台的军事频道这一两年做了两次关于我父亲的栏目,而且讲评者是国防大学的教授。第一个视频是关于我父亲的一生,是我看过最客观、公正的一次介绍。第二个视频很有意思,是比较林彪和我父亲,两人几次交锋,各有胜负,而最后林彪把我父亲打得一兵一卒都不剩。言下之意林彪是共产党军队的第一战将,白崇禧是国民党的第一战将,这种节目过去是不可能有的。

我希望昆曲艺术在学术上能有一个定位

腾讯文化:你的青春版《牡丹亭》主要面向高校学生群体,到今年正好推出十年了。这十年来,青年人对昆曲等传统艺术的态度有怎样的变化?

白先勇:这十年来,我觉得最大的成绩就是大学生们对昆曲的观念转变了。以前的大学生不看昆曲,爷爷奶奶才看昆曲。现在经过这十年,年轻人都觉得看昆曲是一个很高雅的文化仪式了。尤其在北大,我们去北大演出过三轮,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北大有一个学生讲得很好:现在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看了青春版《牡丹亭》的,一种是没看过的,可见我们的演出还是很成功的。我们十年里演了近240场,足迹遍布全世界,有商演,有高校的演出,每场都是人山人海,学生们看得欢天喜地,可以说我们培养了一批青年的观众。我在北大开昆曲课了已经是第五年了,而且起码还要开五年。

腾讯文化:昆曲课是不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白先勇:北大开课的这五年,效果很好,学生也很踊跃。因此,我在香港中文大学也设立了昆曲中心,也是每年有课,明年台大还要开课,这样三地的名校就都设立课程了。我想把昆曲变成一个科目,在学术上给它一个定位。

我们2006年到美国演出,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媒体好评如潮。在伯克利大学一演出,西方人就发现原来昆曲比他们的歌剧还要早几百年,所以当年伯克利就设立了昆曲课,由音乐系和东亚系合办。其实中国人更应该多研究昆曲,但是他们却领先了我们一步。所以我坚持在北大开课,就是希望一进一出,能影响更多的人。

记得2009年我们在北大演出,当时寒冬腊月,演出结束时都11点多了,但是有几百个观众不离场,围着我,跟我说:“白老师谢谢你,把这么美的东西带给我们”。我的目的就是希望年轻人能感受到中国传统文化的美,亲近自己的文化,现在我觉得我的目的达到了。

我的工作是将传统与现代文化并置 二者并不矛盾

舞台剧版《孽子》海报(图片来源于网络)

腾讯文化:前一阵子你的小说《孽子》改编的舞台剧在台湾很是轰动,看过以后感想如何?

白先勇:这个戏真的有点邪门,在台湾演出了11场,场场爆满。大家到国家剧院去看戏,都是衣冠楚楚,正襟危坐,结果看到最后老中青哭成一团。我还有两个朋友,是台湾很有名的画家,纸巾都哭湿了一叠。这出戏讲了父子情,母子情,兄弟情,同志之爱,汇集了各种人伦之情,触动了每个人的心,那是不同的,而且我们的形式特别,舞台形式。

而且这出戏的舞台形式很特别。有舞蹈,还有音乐。舞蹈是抽象的,而且带有杂技性质,很适合诠释爱与死的主题。还有这出戏的主题曲,林夕作词,杨宗纬演唱,主题曲一起,真是把人的心都揪出来的感觉。

总之这出戏出乎意料之外的精彩,不少大陆的观众也跑去台湾观看,所以我也希望能把这出戏带到大陆来。

腾讯文化:你年轻的时候追求现代主义,到老了却回归传统文化,能不能谈谈这个心路历程?

白先勇:我的一生都在做文化的推展,推广昆曲、教育、舞台剧等,因为我们的文化需要重新建设,好好推广。而且我退休以后,能够做些喜欢的事情,觉得很开心,很有意义。

而且我现在的工作可以说是传统与现代并置的,二者并不相违背,把《牡丹亭》搬到现在的舞台上,就不能留恋以前的、陈旧的演出方式,那样会没人看,而是要把传统和现代结起来,比如在舞蹈、音乐等呈现方式和舞台设计上运用新技术,当然这一切都是在传统的根基之上进行。但是总体而言,我认为现代和传统并非对立的。

[1]《白崇禧将军宣慰台湾相关之函电、广播、演讲、文告》,《关键十六天》,268~338页,广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如下附其中两封密电:

【白崇禧呈蒋主席三月十二日呈】

一九四七年三月十二日

主席钧鉴:

兹将陈长官公侠先生及柯参谋长远芬两函送请钧阅。端此敬叩

钧安。

职 白 制 崇禧 三、十二

【白崇禧呈蒋主席三月十三日呈】

一九四七年三月十三日

主席钧鉴:

窃以职对中央处理台湾政策建议案中,关于台省主席不兼任警备总司令一节,业蒙采纳,内定以朱一民兄担任主席,至警备总司令人选,职意仍以闽籍人士充任,较易融洽,俾军政配合,宏懋事功。查本部史料局中将局长吴石,籍隶闽侯,日本炮校及日本陆大毕业,抗战中历任四战区中将参谋长及集团军副总司令,学资俱深,且富青年朝气,忠勤廉能,曩在桂林,主持闽台协会,台人重要分子颇多参加,以之充任警备总司令一职,确为适当人选,必能胜任愉快。谨奉所知,敬备采择。伏祈裁夺为祷。肃叩 钧安

职 白 制 崇禧敬呈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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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

台湾著名作家、文化学者,白崇禧将军之子。著有短篇小说集《台北人》、《纽约客》,长篇小说《孽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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